今晨參加了宋治中顧問的追思會,送別這位影響我至深的恩師,好好走上人生的最後一哩路。
這位日本人口中尊稱的宋先生,台灣同業間習慣親稱的宋顧問,是結構與構造設計的權威級人物,在台灣的建築業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身高過人的宋顧問自年輕時便是一表人才、文武兼備,建中畢業的他不僅會讀書,更擁有著棒球國手級的好武藝。留學日本的他潛心投入建築領域,專攻結構與構造設計,在日本非親非故靠著自己的能力與努力,以一介台灣人之姿一路升任日本「織本構造」的核心高層,那是間日本相當知名的專業結構設計事務所,尤其專精於隔制震的安全設計,深受重視地震防災的日本建築界所尊崇。
921那年,在日本發展已成功穩固的宋顧問,眼見家鄉受到地震的摧殘滿目瘡痍,許多的建築竟如此不堪一擊,有感於自身的專業應該回鄉貢獻,毅然決然隻身回到台灣從零開始,代表著織本匠職人的專業與精神投身台灣建築業,希望能為家鄉做點有意義的事。
在宋顧問的用心耕耘下,20年來陸續擔任許多知名建設公司的結構顧問,持續指導許多規劃中及興建中的建案更加注重安全設計與施工品質,可說是台灣建築產業升級的重要推手之一。
不僅如此,宋顧問更不吝作育英才,在幾乎每天馬不停蹄的忙碌行程中,還是願意帶領著年輕的實習生們貼身教導,不藏私的他總是盡可能地傳授我們專業的知識及正確的觀念,更說服許多建商大老闆放下商業機密的顧慮以開放的心胸開放會議列席,讓實習生們能親身目睹產業的決策運作與實務的工程細節,那可說是業界交流的創舉。
對我而言,更可說是一堂堂花錢也買不到的無價課程,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見的寶貴風景。
我與宋顧問的師生機緣便源於此,在某位老闆級的貴人引薦之下,我有幸成為宋顧問的實習門生之一,原訂是跟著顧問不到一個月走馬看花的學習,但因為每日實在太過精彩與充實不願就此錯過,求顧問讓我多跟了兩個月才不好意思繼續纏他老人家。
期間我每日穿襯衫打領帶從早8點開始跟著他開著一個又一個專業會議,走進一個又一個施工中的工地,各種結構規劃的設計問題、各種疑難雜症的施工問題都難不倒他,常常一個已經膠著多時的卡關,他往往幾句話就豁然開朗,不到10分鐘就把難題迎刃而解,對當時的我來說簡直神人來著,這也是為何顧問能深受許多公司老闆信賴,以及讓許多工程專業人士佩服的地方。
在我眼中的宋顧問,是位既嚴厲不苟又菩薩心腸的人,所謂刀子嘴豆腐心,秉持職人的精神在專業上堅持一絲不苟,但又如同家人般的感情在人生的道路上給予關心,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不只是工作上的職業道德,在養家育兒、照顧家人親友也是盡心盡力。
所謂身教言教都影響著我這位習慣默默觀察、默默筆記的實習生,在10年後的2018年顧問生日的門生聚會中,我也從我跟隨顧問的隨身筆記中整理出了8句他影響我一生的話語,分享如下:
1. 做事要從頭做到尾,並且一次只專心做好一件事。
2. 用心去做自己的理想,用愛心去做,去做有意義的事。
3. 專業不能忍讓,忍一時,忍一輩子。
4. 結構安全第一,先把事情做對,再做好,再求怎麼好做,不能本末倒置。如果怎麼好做怎麼做,那就會做不對也做不好。
5. 別人如何如何都是假的,自己有、自己會才是真的,要靠自己,別靠別人,成功沒有捷徑,專業才能走得長久。
6. 要有幫助人的愛心,神明一定會賜與你智慧去發揮,人一定要秉持善念。
7. 得了便宜別高興太早,會在哪裡吃虧天曉得;別占人便宜,總有一天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吐出來!
8. 別做投機的事業,腳踏實地去做,錢財自然就會來,把持善的心念用愛心去做,不足的自有天理照應。
以上這些話語,我至今都能立即憶起他說話的語氣,說來非常慚愧,我這位宋顧問口中的「鄭小弟」,卻一直沒能達到顧問對我的期望。我想或許因為我是少數門生中不是二代接班,也沒有家業背景的,顧問覺得我跟他一樣屬於會念書肯做事,就該老老實實去考建築師走專業設計的路,別想跟人家學做生意搞建設,要我答應他一定要考到建築師才行,每次見面他都不忘要叨念我一番,指指我說「你答應我的喔!不能放棄喔!」,這也造成我不小的壓力。
我內心知道顧問其實是為我好,覺得我心思單純,他看多了商場上的利益糾葛與爾虞我詐,覺得那不適合我。但偏偏我的個性也有反骨與固執的一面,只願走我自己選擇的路,有我自己的主張。即使跌跌撞撞多年都一如他的苦口婆心所言,也尚未完成什麼能令他肯定的作品,我還是希望有一天我能蓋出令他驕傲的房子,蓋出讓人安心安全的好房子,即使他老人家已經等不到了。
去年最後的聚餐我因故沒能出席,本想私下去探望他,又因為疫情關係怕造成不便,沒想就此遺憾....。這些年偶爾我會早上買燒餅油條去看他,陪他吃個早餐聊聊,雖然糖尿病纏身的他食量已大不如前,但吃著金華街燒餅一樣津津樂道。回想起與顧問實習的那段日子真是愉快的時光,除了專業上的補腦外,愛美食的顧問極討厭午餐便當,總要求大家要好好吃一頓午飯,我們這些實習生也跟著享口福,大家在美食交流間輕鬆地談論工作上的議題,有時反而更有靈感,飯後一群男人再一起抽根煙,那種短暫的享受真是令人難忘。
顧問尤其喜歡吃烤鴨,每年的聚餐幾乎都是烤鴨宴,天廚、龍都、富順樓、陶然亭、悅華軒,還有他北京的老鄉開的宋廚,更是他的最愛之一。昨夜正巧小老弟阿寬請吃宋廚,席間我幾度晃神,猶記得上回坐在這兒吃鴨便是與顧問同樂,菜色依舊,哲人已遠,很多話想跟他老人家說,還有很多話來不及說,只想深深的向他鞠躬,感謝他這位巨人般的人生導師,他辛勤一生雖然驟然劃下句點,留給我們的是滿滿寶貴的智慧。
現在的我,只想點上一根煙遙祭他,我知道他愛日本七星淡菸,而且,要軟包的。
R.I.P 我敬愛的宋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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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25
學生鈞鴻 敬上
顧問的義子Johnny用心做了支紀念影片,與我美麗的朋友分享這位恩人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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